颇有一副坐吃山空的意味，周媛带着白泉二人到的地方竟然是长毛兔曾经出没的综合楼。
“呦，兄弟们都在呢。”
始终站在李霓身后，并且让她和巡逻队保持安全距离，白泉看着在楼外桌椅旁抽烟聊天的一群学生，脸上挂着笑过去讨了一根烟。
这个楼别的出口大概都已经用桌椅板凳封死了，只留这个出口日常进出，而且这道门前面的空地还垒了不少桌子，看样子像是栅栏。
“真业余啊……”
挥别一脸懵逼的学生，白泉把烟别在耳后上了三楼。
一楼二楼空荡荡的，各个商铺都被拆得稀碎，不少建筑垃圾堆在楼梯角。
大致扫了一眼，只有一个大铺子里塞满了物资，别的铺面都躺着人，一张张床垫靠在一起，男男女女说着话聊着天。
三楼很空旷，只有一个位于角落的办公室里有人。
现在办公室里人不多，原本的家具都被搬光，只有一张用餐桌拼成的长条会议桌摆在中间。会议桌旁摆了一摞塑料凳，墙上一幅“宁静致远”的框架一角沾着点点殷红。
墙边的档案柜已经被清空，玻璃后边躺着几把管制武器，柜门把手上还挂了把自行车锁。
屋里现在只有四个人，为首的正是此前翻脸不认人的金荣。
他手头一个大记录本，在三人进屋时正低头写写画画，旁边一个女生也拿一个计算器反复核对，像是在核对账本。
金荣的左手边放了一瓶洋酒和一个方杯，里面有一根手指高的酒液。
“周媛巡逻回来啦，把门带一下。”
他开口时并未抬头，眼神依旧聚焦在本子上的一个位置，直到站在会议桌下首的白泉把装满石块的背包砸在桌子上。
“呵呵，你小子手段高呀！这才几天不见就当老大了？有三天吗，没有吧？”
如果不愿见到的人有排名，这个被自己偷摸捅了一刀的张哲绝对是金荣心中榜单的第一。
那个被咬得遍体鳞伤的李凯是第二。
让李霓过去取下一把凳子来，白泉甩甩沾了湿土的手，在墙边的塑料盆里洗了洗。清水再被脏手搅浑之前，白泉看了一眼倒影，失神了半晌。
这幅抢夺来的面庞已经不再那么陌生，用了一个星期也没真的仔细看过这张脸。
有点……亲切？
呸呸呸，亲切什么啊，什么莫名其妙的。
李霓像极了得势了的妃子身后的小宫女，尽管运动鞋底又软又弹，还是每一步都踩出了声。
啪！啪！啪！
挺胸昂头走到那叠塑料凳旁边，李霓剜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女生，重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别发癫，正经点！怎么，你和她有仇？”
白泉坐定，侧身在李霓耳畔问了一句。
“她抢我女朋友！”
“……”
“张哥，你这次回来……是寻仇的？”
周媛自从进到办公室里就站在金荣身后一言不发，即便是现在也没有想为他二人解释来意，只是靠在窗边望天。
房间里寂静无比，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白泉放在桌子上的那双手，生怕他忽然发难。
“不，你猜错了。我是来谈条件的。”
白泉面无表情地扫了坐在桌边的四人，抬手接过一张江雪竹和李霓写的字条。
他清清嗓子，用手指点着字一行一行读：“十瓶洗发水，十瓶沐浴露，四面……折叠袖珍小镜子？！”
读到这里他满脸震惊地回头，却在李霓无声的催促下继续阅读：“神仙水三瓶、面霜四盒……牙刷牙膏各二十支……打火机二十个……木梳十把……折叠小刀十把……”
“停！”
酒杯厚实的底座撞击在桌面的闷响把桌边所有人震得一抖，随之而来的是金荣底气略显不足的一声怒吼。
“不是谈条件吗？！你念什么念！敢情你丫是跑我们这来进货来了！上次你们利用我们同学把她弄出来我们已经很够意思了，你再来我们这撒野，是不是太过分了！”
站起来的金荣身上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套脏兮兮的运动服，而是一套粗花呢的咖色西服，打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，连头发也抹了发胶。三七分被他牢牢焊在头上，没有一根散出来的头发。
如果他不是脚上还踩着一双高帮的篮球鞋，在场的所有学生肯定一致认为他是一个老师或是成功人士。
“啧啧啧，瞅你人模狗样的，穿得倒挺像是个人的，怎么说话办事这么……憨呢？”
把清单折了两下扔到李霓怀里，白泉也站起身，从背包里找了一块没什么泥土的石头拍在桌子上，随后双手支在桌面上，身体前倾，冷漠地盯着明显胆怯了的金荣。
“你们学生之所以只敢躲在这么个楼里，除了物资充足是一方面，还有一方面应该是别的地方你们不敢去吧？换句话说，那些楼里有一些你们打不过的东西？”
还不等手心发汗的金荣开口，一直神游的周媛忽然敲敲玻璃，把桌子那头几人的注意力都拉过去：“不是我告诉他的。”
“你们可能会想，凭什么那些东西你们打不过，我一个人就能打得过？也可能会想，就算我把你们养的那些小耗子小兔子都能宰了，等我精疲力尽的时候背刺我一波。再或者……我在和那些东西玩命的时候你们把她给拿捏了……”
说到第三种可能性的时候，白泉忽然直立腰板，拍了拍偷走凳子看戏的李霓。
“轰！”
放在桌子上的石块被抄起，电光火石之间砸在桌子的边缘，胶合板的桌子即刻被砸掉一片。
石块连同掉在地上的碎片被一起顺着桌子划过去，正好把酒瓶碰翻，洒了那个抢走李霓女朋友的女生一身。
“椰丝！”全程抱紧膝盖的李霓挥了挥小拳头，显然对于这个附加伤害很满意，自豪地给白泉的背影比了个大拇指。
“那片木头，是让你们安心的保障。那块石头，是让你们别动歪心思的保障。清单我们这边已经列出来了，我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这个丫头脚边有我要的所有东西，听明白了吗？”
对面连带周媛的五个人没有人应声。
被洒了一身洋酒的女生把脸埋在胸里，金荣浑身颤抖，面色铁青抓着桌脚，连被碰倒了的酒瓶也没有人敢扶。直到白泉翻出一块带尖角的石头作势要扔过来，金荣像是浑身过电一样抖了两下，随后脑袋像是筛子一样点头。
“听……听明白了，明白了。”
重新把写满正反两面的纸拍在桌子上，威胁的目光在几个人的脸上稍加停留，白泉左手拎起背包，右手食指晃了晃，最终指尖停在周媛的身上。
“你，跟我走，带路。”
“哲哥，我不跟你去吗？”
看着李凯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妹妹，白泉只感觉左眼皮一直在蹦迪：“去个屁！你哥临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你，掉一根头发他能弄死我！你哪也别瞎跑，老老实实在这装货，洗漱用品什么的少装点，挑贵的、保质期靠后的，没用的破烂少装点！咱们就四个人，十瓶洗发水你是要拌饭吃啊？！”
李凯说得对。把她的发带扯掉，头发揉乱是能让她消停一会的唯一办法。
忽略戳在自己脸上的中指和站在门外等候的周媛，白泉盯着金荣一字一句道：“喂，小砸！等会我回来要是东西缺了漏了，你就和你们系主任作伴去吧。”
“不能，不能……您慢走，您辛苦！”
咖啡色的西装和他此刻憋得通红的脸相得益彰，白泉给呆若木鸡的三个学生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，重新把李霓的头发搞成一团鸡窝之后火速窜出去关门。
跟着周媛下楼出门的一路上有不少人打招呼，其中有认识白泉的，也有生面孔，但是他们都选择性忽略了他，而是较为尊敬地和周媛点头。
即便是躺在床垫上眯着聊天的情侣，也会坐起来打个招呼。
“媛姐！”
“媛姐辛苦！”
面色一直比较淡漠的周媛像明星一样一直走出综合楼，直到听不见学生们的声音之后才长出一口气，显然是一路上憋坏了。
“你是社恐吗？”
白泉和她仅有一个身位的距离，二人并排走了一路，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她在被群体簇拥时的那种紧张。
周媛轻轻摇摇头，压根没接这个话茬。
她指指远方的那栋楼：“那栋楼里有一些变异了的小白鼠，上次我带队过去看了，它们繁殖速度很快，现在估计得有……四五百只了。”
“嗯，还有吗？”
“那边那个楼里听说有豚鼠，大概有人头那么大吧，好像有五十几只。”
“没了？”
“没了。我们学校本身实验动物比较少，不像生物专业他们种类数量那么多。”
“哦。先带我去一趟你们男生寝室楼吧，我换身衣服。”
“好。”
寝室楼的方向和老鼠成灾的教学楼是正相反的，一路上白泉一直看着周媛的背影，他总感觉这个女生和她身边的人格格不入，和这个充满死亡和腐败的世界也有一层隔阂。
“周媛，我记得李凯他妹被救出来之后是空着手的，她那个背包是你给的吧？”
左手拎着的包里有一个夹层，白泉把夹层里的东西抽出来递给周媛。
那是一个皮卡丘主题的卡套，保护膜还没撕的学生卡躺在里面，卡上一个灿烂的笑脸正看着周媛。
“喏，高考得考多少分才能进这学校啊，虽然说学生卡没用了吧，但也别丢了。当个纪念挺好，你这照片照得挺好看。”
“谢谢。”照片上灿烂的笑容有一丝转移到周媛的嘴角，她转过身郑重地给白泉鞠了一躬，
“别介，我得谢谢你！我都不知道你从哪弄的那么多药，要是没有你给她的这一大兜子药，她哥这回估计已经让她埋了。死于破伤风，啧啧啧，那凯子他得多丢人呐。”
一阵风呼啸而过，险些把卡套吹离她的手心。白泉扶她起来，把卡套挂在她的脖子上，拍拍她的肩膀之后和她并肩慢慢行走。
“要不是你们把我们救出来，这回我估计已经变成这个了，所以还是要谢谢你。”
周媛指的是道路两旁树根堆积的腐肉烂菜，里面依稀能看见一根脚趾。
“刚才那屋里除了金荣，那三个都是什么人？你们五个是怎么选出来的？”
“粉头发那个女生是学生会主席，卷发戴眼镜那个男生是宣传部长，被你弄了一身酒的那个是李霓隔壁班的。”
周媛的回答很平静，丝毫没有刚刚在屋里被自己暴起示威的慌张。
“我们五个是学生投票选举选出来的，在你们四个被打出去之后当天下午开始就在弄这个理事会，弄了三个多小时才弄完。”
“然后金荣那个小废物是你们这个理事会的主席？”
“对。”周媛的牙咬得很紧，这个字完全是从牙缝里硬塞出来的。
有意思。
她拿着值得被锁在柜子里的匕首，还因为保护同学被那只变异了的长毛兔弄残了一条胳膊，怎么说也都应该是坐在金荣位置的人。
要是能让她控制这个地方……是不是就有地方落脚了？
“我想和你做笔生意，不知道你愿不愿意。”